第二章 象形取意
冯老曾说：“太极无法，一动即法。”冷不丁让人听着如坠云中雾里，不明所以。他实际说的意思和其它武术所谓的“法无定法，势无常势”差不多。但是还有区别。前者说的是心法，后者说的是技法。只是道理是相通的。这叫“理同而事不同”。
太极为什么无法呢？因为，太极就是一阴一阳。《黄帝内经》中的“素问.天元纪大论”不是说嘛：“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所以，“太极无法”说的就是太极的体用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舍己从人，随曲就伸的。提到这个，也是为了简单说说冯老先生告诉我练拳练功的时候怎么“用意”。
“圣”拆开来是上又下土。“又”是重复的意思。所以，又土合到一起为“圭”字。土在五行里居于中，在人身匹配上属于意。意来自于哪呢？来自于心。“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这也是《黄帝内经》里说的。所以，心意具有“阴阳不测，神用无方”的妙用。见微知著。仅仅从拆字儿，解字儿这个事上就可见中华民族的文化底蕴有着多么的浑厚。老祖宗们在这块沃土上辛勤劳作，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广褒的文化遗产。可到了今天，人们对于它的认知还不如对外来文化的了解。令人遗憾，令人长叹！
冯老和我讲：“练太极‘用意不用力’的要求是必须的。但‘用意’不及则力度不够，效果不显；而‘用意’过了则力度过重，过犹不及。真正的太极功夫不好练成，其中就有这个‘用意’火候掌握不对，拿捏不准的原因。意发自于心。心中之精（神）中正，则意也必中正。所以，想在练拳当中用好这个意就得先让‘心精’得中。而后‘精意’潜施于螺旋，缠丝当中自可得太极之内劲的生与成。”
陈鑫先生称这种练法练的是“中和之气”。因其处于中，故可随时应对外界的变化，因敌变化而变化，无定法，无端向。是谓“阴阳不测，神用无方”。这样练下去，拳打千遍，离“其理自现”必是不会远的了。
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到了北京城只知道天坛公园非常的有名。里面有不少练武术的。别的我也不喜欢，就满园子的乱蹿。打听，寻觅哪有练太极的。现在回头想想，学一技还真得有那种痴迷劲儿不可！
在天坛公园我倒是还真碰到一位练太极的老前辈。他叫肖庆林。个儿不高，身材敦实。
肖庆林先生也是陈发科先生的弟子。当时被一帮徒弟正围在那讲拳。这位肖先生呢，和冯先生讲的又有不同。不那么抽象，便于理解。其实，这也正常。人不说嘛：“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我是个生面孔，站久了就难免惹眼。当时，肖先生的一个徒弟就问我练什么的。我说我练的也是陈式太极拳，但是，是陈家沟的。肖先生听音看了看我，问我师父是哪位。马先生当时还没有现在的名声大，他当然不知道了。他徒弟当中有好信儿的蹿愣我走几下，我当时看肖先生蹬了徒弟一眼。
武术界有武术界的规矩。而且规矩还很多。但大致目的都是为了尊重对方或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譬如，师父领着徒弟练功，甭管您瞧上眼儿瞧不上眼儿，只看不说为佳。而且，能在远观就尽量别往近看。为啥？因为那是人家的拳场子。这拳场子有点像满清八旗子弟“跑马圈地”的意思。你进了人家的“圈子”里就会散发出一丝入侵的味道。人家当然不会高兴。涵养大的稍一隐忍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过去了。就怕不懂规矩的人还要求和徒弟的师父摸摸手。按照现在的人来看不就是交流学习嘛！能有什么？可是这样还真不行。因为，当师父的若输个一手半手的，这脸面基本就没了。人要脸，树要皮嘛！踩着别人登高亮相的事儿最是缺德。跟着师父正式八经学过来的，都特知规矩。都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说不准谁会点什么绝活或者有什么背景。所以，避之都唯恐不及，岂能还没事找事呢。
那个时候年轻艺浅。练的又能好到哪去？但是肖先生特别的懂规矩，注意武德。坐在那里颇有耐心的从头看到尾，然后说了句：“是陈家沟的拳。教你的老师也是个明白人。”
肖先生旁边站着的徒弟听到他说“是陈家沟的拳”就一下子来了兴趣。有徒弟就问肖先生：“肖老师。他这陈式拳怎么和咱们练的有地儿不太一样呢？”
肖先生瞄了说话的徒弟一眼就问：“哪不一样？”
“他很多式子出去的脚和咱练的不一样。”
肖先生听徒弟这么一说还乐了。随即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知道岳飞怎么破了金兀术的‘拐子马’吗？”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迤迤然的朝着天坛公园西门外家里的方向缓缓而去。
当时感觉这位肖先生可真是奇怪。有点故弄玄虚的味道。直至若干年后我才明白肖先生当时的意思和良苦的用心。
肖先生这叫“象形取意”。怎么讲呢？比如练习太极，“拿脚迈步”要求轻拿轻放。只有这样，劲儿在脚上的拿、放才能含而不露，蓄而不发。才能练出说拿就拿，想落即落的功夫来。养成习惯，习惯成了自然，才能在对敌应急的时候做到进退有据，收发有度的人体本能反应。可是这个“轻拿轻放”怎么练呢？很抽象，火候很难掌握。这个时候，有经验的老师就会说这么一句话：“迈步如猫行啊！”当徒弟的一听再联想到猫走路时的样子就明白怎么做才是那么个意思了。如此，功夫想不进步都难！这是会教的师父教想教的徒弟。否则，那层窗户纸虽然并不厚，但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你就瞎捅去吧！
武术是一门极为高深的学问，这门学问随时随地都折射着先人们的智慧，汲取着中国传统文化沃土中的养分。现在的人们常把“没文化，真可怕”当做顺口溜的笑话。其实不然。习武之人如果认识不到武术文化的重要性，不受到武术文化的熏陶，那么，也是相当的可怕。所以，让我深为忧心的是，一个越来越缺失了自身文化的中国武术，它的内涵将何以体现，它的明天将路向何方！
